【老周 男 47岁 教师】

婚姻，将两个原本不相识的家庭联系在了一起。

除了两个相爱的人，还有两个人身后的家庭。我们常常会说：爱吾老，以及人之老。自己的父母无论怎样都好说，可是这个“以及人之老”就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儿了。儿媳与婆婆，总像有着一条无形的沟，隔在两个人之间；同样，都说“姑爷能顶半个儿”，可也有这“半个儿”想打死丈母娘的事儿。

【前话】

我跟周老师算是忘年交吧。老周在一所中学教书，人长得其貌不扬，有着谦和恭谨的性格，无论遇上多调皮捣蛋的学生，老周总是有着极好的耐心。这么多年来，老周几乎每年都能获得“优秀教师”称号，他带的班也总是受到学生家长的一致好评。我跟周老师相识，是因为他喜欢文艺，除了地理知识，他还拉得一手好二胡。

我一直觉得老周就是那种很平凡、很幸福的人。可是有一天，朋友竟然告诉我说，老周正在闹离婚，原因竟是他打了他丈母娘。

老周的丈母娘是农村人，60多岁，没有老伴，一直跟着儿子住。这几年，老周的大舅子身体不太好，就想让老太太到其他几个子女家轮流住。老周的媳妇在家是最小的女儿，又是几个子女当中唯一在城市里生活的。于是，老周的丈母娘“钦点”了老周媳妇的名，带了个小背包，坐上长途汽车，就来天津了。

我跟我媳妇是在大学里相爱的。我们是同学，又都来自农村，所以在性格上、经历上有很多相似之处。大学毕业，我们各自找到工作，都留在了天津，然后我们结婚、生孩子，一晃快20年，女儿都上高中了。

从结婚起，我跟丈母娘见面不到10次，她一直住在乡下，我又很少回乡下，所以对她没有太深入的了解。媳妇跟我商量，说是丈母娘要来天津住上一年，我也没觉得会有什么不妥。

最初的一个月里，我们相处融洽。她刚来到城市生活，还有些不适应。每天她很早起来就在客厅里擦桌椅、擦地，为我们一家人准备早餐。晚上，我们下班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好了晚饭，虽然手艺不是很好，但心意很让人感动。我知道，有些话如果我不说，妻子很难开口。于是，我告诉妻子：“去领着妈逛逛吧，给她也买点儿衣服，让她享受享受。”

那天好像是个星期一，媳妇去上班，我和女儿去书店买书。回来的时候，女儿要去同学家玩儿，我就一个人回家。打开房门，我径直走向卧室。我以为家里没有人，因为通常这个时间丈母娘都在打牌。可是当我推开卧室门的时候，却看见丈母娘正在从我床头的小抽屉拿钱。

丈母娘被我的突然闯入吓愣住了，然后她有些结巴地说：“我……看见这儿有钱……想给你们收好了。”

“妈，您又欠人家钱了？”

“没有，没有！哪儿有？”我丈母娘把已经拿在手里的钱又放了回去，然后紧张地关上抽屉。我不好再说什么，转身去了书房。

那天晚饭的时候丈母娘非要给女儿二百块钱，说是从乡下来还没给外孙女添置点什么，最近手气好，接连几天都赢钱，所以让外孙女自己买点儿什么。我媳妇很高兴，女儿也乐得白捞200元钱，只有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丈母娘。丈母娘一定知道我在看着她，她也不用正眼看我，转身对我媳妇说：“今天我收拾屋子，看你那钱就放抽屉里，你可放好了，别弄丢了。”

“那就是预个方便，家里谁用钱都自己拿。”

媳妇喝着汤，头也不抬，“您要用钱，也自己拿啊。”

丈母娘听到这话，抬眼看了我一下，随口答道：“妈不用钱，妈有钱。” 晚上，我把白天我看见的事儿告诉媳妇。她非常不以为然：“你太紧张了，我妈能偷我钱吗？她用钱直接跟我要不就行了？何况她也不缺钱啊。”

“你忘了上次老赵来要钱的事儿啦？”

“你这人啊！跟别人小心谨慎，跟我妈用不着这样。上次她输了，咱替她还上了，我妈还能老输？她不替你想，也得替我想啊！”

“那她怎么这么紧张啊？”

“她紧张吗？我看是你紧张！行了，反正我不信我妈偷我的钱，你什么也别说了。”

媳妇有点儿着急，我不敢再说下去，也希望丈母娘是清白的，希望是我小题大做了。

老周希望把他看见的事情忘记，也希望丈母娘真的没有什么。老周从来也不想窥探谁的隐私，可是偏偏丈母娘的事儿总让他遇见。这次，不是偷钱，比偷钱更让老周头疼。

我从来也不想知道太多别人的事儿，那年暑假真是多事，不想看见的偏偏又让我看见了。

我有晨跑的习惯，每天总是沿着小区的小路跑三圈，然后再去买早点，叫女儿起床。那天早晨，我刚跑了一会儿就觉得胃痛，于是就改了路线直接去卖早点的地方，途中要穿过小区里的花园。

跑过变电室的时候，我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话。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，就远远地看见我家的小狗正在草坪上自己玩儿。好奇心让我停了下来，我特别想知道丈母娘在跟谁说话。于是，我绕到了树丛里的小路上，隐隐看见我丈母娘正在拨弄着一个男人的耳朵。原来她是在给老赵挖耳朵，那亲密程度不亚于一对年轻的恋人。

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很不道德，转身想走的时候，小狗兴奋地叫着向我奔来。狗的异常奔跑惊动了两个人，他们一起朝我的方向看过来。又是一次尴尬的见面，老赵原本黑红的脸变得更加红；我丈母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只好灰溜溜地转身离开，小狗在我脚下哼哼唧唧地跟着。

从那天起，丈母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随意，她总在暗中观察我，仿佛我是一个贼，偷走了她的秘密。那件事儿，我并没有对妻子说，毕竟偷看别人，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。可是老赵大概更受不了那件事，我感觉老赵跟我丈母娘分手了，因为我丈母娘一度变得很失落。

我感觉有点儿对不起她，于是言语上变得客气了很多。我丈母娘对我的态度也慢慢缓和下来，她大概了解到我没有将那天看见的事情告诉我媳妇，所以对我的警惕慢慢消除。有时候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能因为某件事而变得更加密切。我倒不希望跟我丈母娘变得“密切”，只希望她在我家的一年里，不要有太多不愉快的事发生。可是，我没有想过，她竟然使用了另外一种手段来报复我。

舆论有时候是可以杀人的，这一次老周的丈母娘开始制造舆论，她的手段竟然是牺牲自己。老周做梦也没想到，从乡下来的丈母娘是个这么有心机的人。

丈母娘慢慢从失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劲儿，与我们一家人，尤其是我的关系有了很大改善。有时候，我们夫妻和丈母娘还会喝上两口，一起说说媳妇小时候的趣事，那场面也挺温馨的。

8月中旬的一天下午，骄阳似火，我办完了事儿急急忙忙赶回家。进了门，我直奔电冰箱，想给自己找点儿什么冰凉的东西喝。

“晓丹(我女儿的名字)，姥姥给你拿西瓜。”丈母娘的声音传来。

“是我，妈。”就在我关上电冰箱门的一刹那，我看见丈母娘赤裸着上身坐在客厅里。我愣了一下，赶紧低下头朝自己屋里走，有些不耐烦地说：“妈，您穿上衣服。”

丈母娘瞟了我一眼，很不屑地说：“咳！都这么大岁数了，没事儿。我在家那会儿也这样，我儿子、孙子都在眼前晃，又怎么了。我养这么多孩子，孩子们什么没见过。你这姑爷就是我半个儿，当娘的别说还穿着衣服，就是不穿，也没事儿啊。”

我一听这话儿，觉得没办法跟她讲理，就下楼到处溜达去了。

我去菜市场买菜，然后又去马路边看人家下棋，磨磨蹭蹭估计媳妇下班的时间快到了，这才往回走。到了楼下的时候，一群跟我丈母娘同龄的妇女忽然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，仿佛下午那一幕已经被这些人看到了似的。我本来就脸皮薄，再加上“心里有鬼”，从那些人面前穿过的时候，就好像被火烤着一样。

“周老师，你丈母娘怎么今天没买菜啊？”有人似乎不怀好意地问。

“周老师，你行啊！”有人说话莫名其妙。我抬眼看看她，那女人一脸得意。

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，但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
开门，媳妇已经下班。她对我视而不见，自顾自在厨房里忙碌着，我把买的菜递给她，她也没理我。我看看丈母娘，她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，女儿正在自己房间里面打游戏。一切都很正常，只是少了一种热情。

我默默回到卧室，拿了本书看。晚饭也在默默中进行，然后我洗碗，再默默地回到卧室。我等待着媳妇开口，可是她什么都不说，我只好先开口。“今天我办事儿回来，看见咱妈没穿上衣在客厅里，我……”

“行了，你还编啊？妈都说了，你偷看她洗澡。”

“啊！我是那样的人吗？咱俩结婚这么多年了，我是那样的人吗？”我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，早就猜到她恶人先告状，没想到会是告了这样一个状。

“那你说我妈诬陷你？她诬陷你点儿别的事儿，我倒信，诬陷你这个事儿，有什么意思。她又不是十七八岁小姑娘，她一个老太太诬陷你这事儿有什么用？”媳妇认定我是偷看了。

“对啊！我偷看她干什么？她又不是十七八岁小姑娘！”

“你自己都说了，看见我妈没穿上衣。”……没什么可说了，我怎么也解释不清楚。我暗暗地恨上了这个女人，我没想到她竟然诋毁我的名声。我当时有一种冲动，想冲到客厅里面跟她说个清楚。可我又一想，女儿也在家，在孩子面前争执这样的事儿，显得我也太没有涵养了。于是我忍了忍，暗下决心，再也不能跟丈母娘单独相处了。

老周以为自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？一个暑假，他开始去参加中老年书画学习班，他尽量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开，避免跟丈母娘直接接触。转眼间，开学了，老周可以每天按时去上班。他以为这样再熬上几个月，到了冬天，过了春节，丈母娘就可以回去了。

我似乎从此失去了“周老师”的形象，偷看丈母娘洗澡的事儿很快成了尽人皆知的话题。每天早上我晨跑的时候，总是有很多陌生的好奇的人们主动跟我打招呼，那些卖早点的小贩们也喜欢多看我几眼，以前对我和和气气的老太太们也都收起了往日的笑容，一个词语仿佛刻在了我的额头：色狼。

我没想到，还有更倒霉的事儿等着我呢。

那是个星期四，中午快11点的时候，校长告诉我，下午有区里的领导来检查工作，我可能要准备一节课。我赶紧回家换衣服，因为那天我穿了一条旧裤子，如果做观摩课的话，很不雅观。

丈母娘正在吃午饭，我没有打招呼，径直走进卧室，关上门换衣服。刚脱了裤子，我丈母娘推门进来了，把我吓了一跳。我忽然很后悔，怎么没有锁上门呢？

“你出去！”我严厉地呵斥道。她并没有走，反而朝我更近了一步。“小子，我知道你恨不得我快走，我还偏不走了。现在全小区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，什么狗屁老师啊，就是个臭流氓。”

“你说谁流氓？你别不要脸了！”我强压着自己的愤怒。没想到，我丈母娘上前搂住了我，我吓得使劲推她，拉扯间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我几乎是夺路而逃出了家门。我不知道这又会引出什么结果，但我已经不太担心了，该来的就让它来吧。

那天下午，区领导来了，但却听了另外一位老师的课。我心情很不好，下班以后又留在学校里整理了一下教案，我考虑不能再让丈母娘住在我家了。

回到家里，气氛显然不对，媳妇哭红了眼睛，见我进门就走上来说：“妈非要回去，也不知道怎么了，你帮我劝劝吧。”

“回去正好，在这儿住着也不习惯，还是乡下好。”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。

媳妇听我这样说，狠狠地白了我一眼，把丈母娘扶进了女儿的房间。

我打开电视，缓缓地吸着一支烟，不知道那多事的丈母娘又要说什么了。烟还没抽完，只听砰地一声，媳妇几乎是跳到我面前，她抓住我的领子，用一种异常的尖叫质问我：“你对我妈干什么了？你这个臭不要脸的！”

还不容我解释，媳妇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大嘴巴。

“我没……”我还没说完话，媳妇第二个嘴巴又跟来了。我赶紧抓住了她抬起的手臂，“我没怎么她呀！”

“没怎么？没怎么我妈能诬陷你？偷看洗澡就过去了，你这个没有良心的，你简直是畜生！”媳妇声嘶力竭，显然要跟我玩儿命。

畜生！我感到事态的严重，女儿站在她自己的房间门口鄙视地看着我。丈母娘坐在女儿的床上，似乎在哭泣。我有点儿明白了，大脑里嗡嗡作响。

“你想对我妈干什么？你这个畜生！六十多岁老太太你也惦记啊？”

媳妇的话我终于明白了。

我愤怒地冲进女儿房间，抓住丈母娘的胳膊，把她拽到了客厅里。“都是她编的！让她自己说，我到底干了什么，要是说不清楚，咱谁也别过了！”我当时眼睛都快从眼窝中迸出来了。

“你放开我妈！”媳妇扑了上来，使劲掰我的手。丈母娘趁势坐在了地上，呜呜哭起来，一边哭一边说：“闺女啊！家丑不可外扬啊！你妈明天走了，不在这儿住了，你可还得住一辈子了，别喊了！”

“说清楚，我到底干什么了！”我抓着丈母娘的胳膊，使劲摇着她

“你要强奸我！”丈母娘清清楚楚地说了五个字，媳妇在一旁哭成了泪人。

“呸！老不要脸的！”我狠狠地啐了一口！抬手给了丈母娘一个嘴巴。

媳妇像只小老虎一样，扑上来在我头上、身上一阵乱打。“畜生！”“没人性！”之类的咒骂声不断从这母女俩口中喊出，我看见女儿哭着关上了自己的房门。

老周丈母娘这一招实在阴狠，她所编造的谎言实在圆满。后来，老周从跟女儿的谈话中得知，媳妇所以对这件事如此确信，是因为丈母娘明确指出，在老周的大腿内侧有块胎记，这是连老周女儿都不知道的。这块胎记成了老周脱裤子欲行不轨的有力证据。

后来的事儿我不用详细说了，大舅子带着儿子从乡下赶来，媳妇的几个姐姐也相继赶来。丈母娘找到了靠山，每次来人，她都声情并茂地讲述一遍我是如何欲行不轨的。大舅子的儿子为此打了我，几个大姨子都指着我的脸骂，并且鼓动媳妇一定要跟我这样的“禽兽”离婚。

我一生中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儿，冬天的时候，我回了趟老家，看见我75岁的老妈妈还在下地干活儿，我把我的事儿告诉了我妈妈，她老人家说：“儿啊！妈信你！”

我抱着她痛哭了一场。

【后话】

今年，老周没能评上优秀教师。老周媳妇坚定了决心要跟他离婚，女儿马上要上高三，跟老周的关系也变得冷淡生疏了。

老周一个人在外边租了间房子，粗茶淡饭，喝的酒比从前多了。

现在，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：一定记住———丈母娘也是女人，千万别跟丈母娘住在一起。